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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诗人未央于2021年9月26日10时41分,因病医治无效,在长沙去世,享年91岁。本公众号特重发未央老师的文章与诗作,表示沉痛悼念。
作者简介:未央,1930出生于湖南临澧,原名章开明。中共党员。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任文艺创作员。1950年参加抗美援朝,任文艺创作员、战地通讯员。1957年转业至武汉作家协会,任专业作家。1960年调湖南省文联,任专业作家。1980年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1985年,任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1995年离休。作品有:《祖国,我回来了》(诗集)、《杨秀珍》(长诗)、《假如我重活一次》(诗集)、《巨鸟》(小说集)等。《假如我重活一次》获第一届全国诗歌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祖国,我回来了 未央 车过鸭绿江, 好像飞一样。 祖国,我回来了, 我看见你正在 向你远离膝下的儿子招手。 车过鸭绿江, 好像飞一样; 但还是不够快呀! 我的车呀! 你为什么这么慢? 一点也不懂得 儿女的心肠! 车过鸭绿江, 江东江西不一样, 不是两岸的 土地不一样肥沃秀丽, 不是两岸的 人民不一样勤劳善良。 我是说: 江东岸—— 鲜血浴着弹片; 江西岸—— 密密层层秫秸堆, 家家户户谷满仓。 我是说: 江东岸的人民, 白天住着黑夜一样的地下室; 江西岸的市街, 夜晚像白天一样亮堂! 祖国呀, 一提江东岸, 我的心又回到了朝鲜前方。 车过鸭绿江, 同车的人对我讲: “好好儿看看祖国吧,同志! 看一看这些新修的工厂。” 一九五三年 是我们五年计划的头一个春天—— 春天是竹笋拔尖的季节, 我们工厂的烟囱 要像春天的竹笋一样! 老人们都说: 孩儿不离娘。 祖国呀, 在前线 我真想念你! 但我记住一支苏维埃的歌: “假如母亲问我去哪里, 去做什么事情, 我说,我要为祖国而战斗, 保卫你呀,亲爱的母亲!……” 在坑道里, 我哼着它, 就像回到了你的身旁, 在作战中, 我哼着它, 就勇敢无双! 车过鸭绿江, 好像飞一样。 祖国,我回来了, 祖国,我的亲娘! 但当我的欢喜的眼泪 滴在你怀里的时候, 我的心儿 却又飞到了朝鲜前方! 从左至右分别为:未央的弟弟章开晦、堂弟章伯先(饮可),未央 驰过燃烧的村庄 未央 那天, 我去送一道紧急的公文, 鞭着马, 忽然, 一个被火烧着的孩子, 向我滚来。 马受了惊骇, 前蹄腾空而起。 是什么命令我, 跳下马, 用大衣裹住那团火。 我滚在雪地上, 像石滚 滚下山坡。 我的孩子, 你的村庄 已被强盗们烧成灰烬; 你的爹娘, 再不能来听你的哭笑声。 我的马啊! 你疯狂地跑吧…… 在地窖里, 我把烧伤的孩子和公文, 一块儿交给了首长。 首长的左手抱着孩子, 像抱着全人类的爱情和仇恨。 首长的右手签公文的收据, 签下了 我们千万战士誓灭强盗的决心。 枪给我吧! 未央 松一松手, 同志, 把枪给我吧!…… 红旗插上山顶啦, 阵地已经是我们的。 想起你和敌人搏斗的情景, 哪一个不说: 老张,你是英雄! 看你的四周, 侵略者的军队 被你最后一颗手榴弹 炸成了肉酱。 你的牙咬得这么紧, 你的眼睛还在睁着, 莫非为了你的母亲放心不下? 我要写信告诉她老人家, 请答应我做她的儿子。 莫非怕你的田园荒芜? 你知道, 家乡的人们 会使你田园的秧苗长得更茁壮。 不是,不是! 我知道你有宏大的志愿。 你的枪握得多紧, 强盗们还没被撵走, 你誓不甘心…… 松一松手, 同志, 是同志在接你的枪! 枪给我吧, 让我冲向前去, 完成你未竟的使命! 假如我重活一次 —— 一位长者在弥留之际的思绪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要像修订一本书那样, 把我的一生修订一番。 有的地方, 我要整段整段涂掉, 有的地方, 我要推敲增删。 而大部分地方, 我将完全保留: 一字、一句、一个标点。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仍愿有那苦命的童年, 喷香的野菜, 使我懂得饥饿的滋味。 破旧的单裤, 使我领会三九的严寒。 我的书——大地, 我的学校——人间。 十二岁举起造反的梭镖, 十四岁赤脚跑上井冈山。 生命的书页啊, 我珍惜这一章, 愿它保持原貌不变。 尽管那时闹了许多笑话。 像野马一样不听召唤。 但我的恨——只对着敌人, 对同志——情深意恋。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的双脚还想把那长长的征途 再走一遍。 雪山,草地, 瑞金,延安。 不是枪弹打不中我, 是一位战友, 用自己的身体把我遮掩。 不是我有特殊的毅力, 是又一位战友, 将我一步步背出草原。 胜利的曙光, 使我心甜如蜜, 而使我十倍甜蜜的, 是同志的温暖。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愿再度穿越 浓烈的战争烽烟。 在那些难忘的年代, 我和战士, 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 我有一匹马 马上经常驮着伤员。 小鬼们给我起外号, 当面说我指挥失算。 我和他们争吵, 粗鲁地骂,大声地笑, 胸中好不坦然!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生命的书页, 往下就得改改添添。 什么时候, 我开始从轿车的小窗里, 观望新的时代。 什么时候, 我和街坊邻居, 隔开了高墙深院。 我的耳朵, 只喜欢报捷的锣鼓。 我的眼睛, 不爱看紧皱的眉眼。 什么时候啊, 我只关心数字、文件和权利, 对人——同志, 熄灭了感情的火焰。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将怎样, 把下面的章节编撰。 为了完成一个荒唐的百分比, 我大笔轻轻一挥, 将九十八个灵魂打入深渊。 他们的名字, 多年来我早已忘却, 他们的命运, 多年来没有使我不安…… 此刻,我的心在痛, 为什么地球不能倒转? 我可以向九十八个兄弟, 赔一万次罪。 可他们那黄金般的青春, 我如何能偿还!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就会懂得, 该和谁亲近该和谁疏远。 我记起一个小同志红红的脸, 请原谅我, 原谅我听不进你的逆耳忠言。 你不过是当众顶了我几句, 使我在下级面前难堪。 我知道你说的都很中肯, 可我……却给你小鞋穿! 你被赶出科学界, 探索生命之谜的手, 为种出五百斤大米磨起老茧。 你现在怎么样了,小石, 我一气之下就使你妻离子散!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要像修订一本书那样, 把我的一生修订一番。 工作上的过错尚能容忍, 最悔恨是对别人看不顺眼。 这一个——有能力而脾气太怪, 那一个——脾气很好但又缺乏才干。 他——只啃书本不问政治, 她——太讲究穿着打扮。 纯而又纯的金子何其少 洪洞县里无好汉…… 假如,假如我重活一次, 我的心胸会开阔一点。 我会明白在我的周围, 大都是我值得信任的自己人, 而敌人——确实少得可怜…… 我的伯父未央 章晓虹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抽屉的影集里看到过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只有两寸大小,照片的中间个子略高、稍显清瘦的是我的父亲饮可,右边侧着身子、凝视前方的是我的堂伯父未央,左边仰着脸、若有所思的是未央的弟弟章开晦。他们都穿着军装、带着军帽,都是奔赴前线的抗美援朝战士,只是我的堂叔父章开晦不幸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那年他刚刚满十八岁。 父亲和未央都非常爱好文学,在省立四师时还组织过《乎乎乎》文学社,意思是对旧社会的许多不满和不解提出疑问,他俩的笔名还是那时为了避免祸事而起的。可是起了笔名也未必就能免祸,1955年父亲在旅大市(今大连市)政府办公厅工作时考上了吉林大学,大二因病休学回到家乡,省立四师的老师见他是校友,便请他去给学生们讲朝鲜战场的故事,上文学写作课,并组织创办《百草园》文学社,后来《百草园》被批为“毒草”,父亲也因“占领四师学生思想阵地”被打成“右派”。 未央的诗歌《祖国,我回来了》、《枪给我吧》小学时父亲就让我读过,“车过鸭绿江,好像飞一样。祖国,我回来了,祖国,我的亲娘!……”句句感情充沛、写出了一个时代的声音和激情。诗集《假如我重活一次》、小说集《巨鸟》高中读后,一直放在我家书柜最显眼的地方,电影剧本《怒潮》中的插曲《送别》我更是喜欢,但父亲却告诉我文革时伯父因参与创作《怒潮》也蒙受冤屈,有人说这是“为彭德怀翻案”,并被放逐到湘西去改造思想。我想,在中国历代政治运动中,出现类似“清风”诗案的文人蒙冤事件,也就容易理解了。 小的时候虽然经常听父亲讲起伯父,也读过他的诗歌和小说,但因为在我记事时他已定居长沙,并先后担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省作协主席,因此我见他的次数并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读高二时,散文诗《灯·翅膀》荣获临澧县委宣传部举办的“丁玲文学奖”二等奖,伯父作为省作协主席被邀请去颁奖,我以获奖代表的身份到临澧领奖。记得那天正好是伯父给我颁的奖,会后他还仔细询问了我的学习情况,还说章家的后代爱好写作的只有我一人了,让我以丁玲为榜样多出作品。伯父的话语不多,讲得也很慢,但殷切寄望之意已表露出来。 还有一次是二十年后,我和丈夫带着10岁的女儿到湖南金鹰卡通频道参加歌唱比赛,便顺道去看望了他老人家。那时他已退休,两个女儿都定居美国,一年中难得回来几次。他看到我们一家很高兴,问起了家中母亲的身体状况(那时父亲已经去世),问起了孩子的学习情况,还让彬延给他们唱了一首歌,或许是女儿的到来让他想起远在美国的孙子,难得开玩笑的他竟然幽默地说道:“彬延能说三国语言,我的孙子就只会说英语……”我咋一听有些纳闷,便问道:“哪里会三国语言了?”他慢条斯理地笑着说“中文、英文、还有德语(常德话)啊!”我不禁也扑哧笑出声来。虽说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也能感受到他对祖国、对家乡的感情,还有对后辈不会说汉语的遗憾了。 伯父是亲眼目睹了那场战争了的,是经历了红色激荡年代了的,他虽然个性平和、处世宽容,但内心却饱含着对祖国、对人民的爱,关于这一点,只要读过他诗文的人就能感受得到。他说:“一个作品应该对社会负责,应该使人看了充满希望,能给人鼓舞和信心,而不是使人颓废。”他的话让我想起丁玲也是这种创作观点,还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都是在文革中蒙冤,但复出后创作的作品都不是写“伤痕”,而是写“改革”、写“建设”的。我非常喜欢的还有伯父2006年发表在《 文学界》的小说《叶落查尔斯》,文章讲述了来自大陆和台湾的两位老人,因探望子女在大洋彼岸的美国相识,在交往中“我”得知台湾的曹先生也是大陆人,当和他谈起抗美援朝一次重要战役中,因志愿军尖兵连“文化教员”的叛逃而导致师长牺牲时,曹先生似乎知晓却刻意隐瞒什么,只是喃喃地念叨:“回不去了……”为此埋下伏笔,直至最后回国分别时他才在遥远处脱口喊出“我是志愿军!”。整篇文章语言含蓄、充满意味,时空的置换让人感觉无论世事怎样变换,永远不变的是游子的思乡之情和对祖国母亲的眷念。 2014年是丁玲诞辰110周年,我已在丁玲两会工作5年,参与组织筹备丁玲诞辰110周年纪念座谈会,因伯父是临澧人,又是省作协的名誉主席,便邀请他参加此次座谈会。这次伯父回乡离上次大约有十几年了,84岁高龄的他仍然十分硬朗,我本来想带着他们两老好好逛逛新常德的,但由于忙于会务,只得让女儿做向导到诗墙去看他自己的诗,还带他们到四村看望了章家91岁的幺婶娘,并拉了很长时间的家常。第二天在农鸣先生的安排下,伯父还兴致勃勃地来到童年生活过的鼎城区五同庵、临澧县鳌山踏旧寻友,伯母见到我时说:“你伯伯像个孩子一样的指着前面的小路和池塘告诉她自己小时侯的故事呢,惟有点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少年时的伙伴……” 伯父,您待人永远那么随和,您做事总是那么从容,您是智慧的长者,您用时间和作品教会了宽容。祝您和伯母身体永远健康,下次回乡我一定带着您找到儿时的伙伴再叙旧事。 弟弟,你远去他乡已是整整六十个年头了。六十年一甲子,沧海桑田,发生了多少事!却不见你一点消息,一丝踪影,杳无音信。而我也无法去看你,无法走到你的身边。有时梦里相逢,似幻似真,支离破碎,只是悲欢一瞬,引来无数惆怅。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你远去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你亲切的音容笑貌越来越真实,难道时间真的可以倒流吗? 你比我小两岁,受的苦比我多,比我早领受人间的滋味。你说话不多,微微笑着,好吃的让我吃,好玩的让我玩。我在外读书,你小小的年纪,就知道替母亲分担家务和忧愁。捡柴、挑水、种菜,你有超过你的年纪的体力和耐力。因为穷,你常辍学,十五、六岁才进初中。在学校里,你很刻苦,爱读课外书,关心社会上的事。你喜欢和同学来往,给他们一些帮助。那年初冬,你穿了多年的棉袄已破烂不堪,短得连腰都盖不上了。母亲卖掉喂养一年的猪,给你做了一件棉大衣,送到学校。你寒假回家,仍然穿着那件破烂的小棉袄,母亲奇怪,你说不冷。过了几天,你帮着母亲在塘里挖藕。先扯一些家常,说一些学校里有趣的事。母亲的情绪轻松起来。你趁机笑着说,新大衣送给同学了,那个同学连夹衣都没有,冻得发抖。母亲以为你开玩笑,“那好呀!”你说是真的送了,等着挨骂。母亲没有生气,只是小声说一句,“你这伢儿,早不告诉我。”你看见母亲的眼里含着泪水,她是理解自己儿子的。 解放那年,你在学校里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民先队,早早地接受革命道理。县城解放十几天。你成了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接着当了一名解放军。你随部队参加衡宝战役,走十万大山,过苗岭,入广西,进云南。你做的是宣传工作。提着石灰桶,边行军边在墙上写标语,赶前跑后十分辛苦。在苗岭。每晚到驻地后,你拾柴煮饭,向苗族同胞讲解政策。高山上用水困难,漆黑的夜里,你爬着又滑又陡的山坡到远处挑水。部队行军前,要给老百姓挑满水缸,半夜才休息。同志们说,你总是抢着干活,不知道什么叫疲劳。 我和你虽同在一个那队,见面却不多。每次相逢,你总是那么有精神,那么快乐。你对部队生活没有说一个苦字。只是挂牵着母亲,嘱我多给她写信。你说,将来条件好了,要让她享福。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1950年10月中旬,进入朝藓作战的前夕。傍晚时分,我和几个战友正在营房前谈论当前的局势,你缓步来到我身旁,微笑着,倾听着,隐隐含着兴奋。 “快了。”你说。 “快了。”我说。 “不能告诉妈妈。”你说。 “不准。”我说。 “她会急死。”你说。 “不知道会有多长时间。”我说。 “不会长吧。”你说。 朝鲜战场难分前后方,处处有枪炮,处处有生死。尽管不断听到熟朋好友牺牲的消息,自己也时有恐惧。却从来不曾想过你会有不测。你体格健壮,行动敏捷。意志坚强,天生是个有好运的人。你才十八岁。人生之旅刚开始,要走的路还很长,厄运怎么会降临到你的头上!我想,以我的体格和意志来看。我丧命的危险比你大,只要你活着。母亲就有保障,我是可以放心了。然而,万万没有料到,上帝却留下了我。更是没有料到的是,出国不到两个月。你就离开了你十分钟爱的人世。 入朝以后两个多月,我没有听到一点你的消息。我知道你在一个团的宣传队,比我更接近战斗前线,大部分时间在连队,和战士们一起行动。夜里行军时,常有队伍擦身而过,我以为会遇到你,但是没有。“打完这一仗,会见面的。”我想。突破三八线后。我们在一个村子里休息待命。一位战友突然对我说:“你弟弟牺牲了!”我没听清,不,是不相信,“什么?”“你弟弟牺牲了”他重复一遍。我一身瘫软,火烧火燎。真的吗?我想大喊一声,喉干咽哽。说不出话,眼里满是泪水。这个消息大家早就知道了,只是瞒着我。这位冒失的小鬼捅了出来,受到了领导的批评,领导是想等战事稍平时找时间慢慢开导我。其实,我是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的,战争不怜惜任何人。当然,我首先想到的是母亲,我该如何向她交待!她听这消息…… 第三次战役结束后。我听到了你牺牲的点点滴滴。突破三八线时,你带一个收容队,随时搜救不能参战的伤病员,为他们做简单医疗,为他们安排饮食和休息,保证他们的安全。这天早上,走了一夜的伤病员正在房子里安睡,你坐在门口守卫。忽然,几架美国飞机从山顶上冲过来,一阵扫射轰炸,房子打着了,浓烟滚滚。你带着轻伤病员从房子里跑了出来,又去一个一个背重伤病员。F-80飞得很低,儿乎擦着房顶了。你看得见机舱里的美国大兵,那家伙似乎在狂笑。你背着战友躲着绕着奔跑,终于,当你背出房子里最后一位战友时,一颗子弹(或是炸弹)击中了你……战友们传颂着你的英雄事迹,我听到你生前的同事都这样说,你所在部队的老战友至今也这样称赞你。你走后我在朝鲜近三年,没有去寻找你的葬身之地。我不知道你尸骨所在的确切地点,有基地吗?有与没有岂不一样!我也再没有查询你牺牲时的详情细节,我不忍心!是炸弹?血肉模糊,尸骨不全!是枪弹?痛苦万状,死不瞑唇!这些年,我也没有祭奠你,没有为你树碑立传。寂寞吗。你这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 你最挂念的母亲,我应该讲一讲。你牺牲的消息,有很长一段时间瞒着她。我写信说你工作忙,任务重,身体很好,没时间写信。她相信我的话,要你安心工作,注意安全,不必急着给她写信。时间一长。她开始不安了,难道真的忙得写几个字的时间都挤不出吗?母亲神魂恍惚度日如年,直到有一天,邮局将烈士通知书和烈士遗物送到她手上。母亲捧着你的几件小物品,如雷轰顶,天塌地陷,顿时晕倒在地。她滚得一身泥土,不吃不喝。既为失去一个儿子痛彻骨髓,又为还有一个儿子处在危险之中日夜不宁。长时的焦虑,使她精神紧张,患上了甲状腺肿瘤,柚子大的瘤子,吊在脖子上。危及生命(1955年手术摘除)。母亲极度悲伤的日子,一位战友写信给她,替你做她的儿子,经常问寒问暖,寄钱补贴生活。“妈妈,我是你的儿子,我是章开晦!”他的信总是这样开头。母亲有了活下去的力量,振作精神投入了劳动和工作。刚解放那几年,她出席过县里的妇代会,当过村里的妇女主任。后来受到父亲的牵连(父亲是国民党伪职员。多年在外。另有家室儿女,早已遗弃母系),被认为有政治问题,不准参加工作了。但烈士家属的身份没有剥夺。还得到过政府的烈±家属抚恤金。文化大革命后,开始有固定的烈士家属抚恤金。虽然每月只有几十元。却是精神上的的巨大安慰。1989年5月24日,母亲逝世,领导很重视,贴了讣告,人事处吴庆瑜处长、司机胡汉初师傅全力治丧,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告别仪式,同事们都参加了,还送了挽联和祭幛,我们家人感激不尽,弟弟啊!你在异国他乡也会遥致感谢的军礼吧。 你的牺牲,对于我来说,是一场大地震。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加倍努力。挑起你准备挑的担子,一人顶俩。有时候又觉得失云了支撑,万念俱灰,不知生活有什么意义:奇怪的是,你的牺牲,反而使我看淡了生死,枪林弹雨中不那么恐惧了。我只是可怜母亲,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不堪设想。活着,为了母亲,我对自己说。你走后,我呆在朝鲜近三年,有好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有战友在我身旁倒下,看见F-80里的美国大兵向我扫射。突然与打散的敌人相遇……每次都转危为安。弟弟,这是你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你的死使我更深一层感受和理解战争,感受和理解人生,你在隐隐地教我如何生活和工作。在感到委屈、不公、受辱的时候,我会想起你,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可说! 前年,我和你嫂子去看你二侄女(我的二女儿)。她住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图森,图森是沙漠河谷中的一座小城,满地花木,被誉为沙漠中的绿洲。这里是美国西部片的大摄影棚,许多名片在这里拍摄。图森也是一个武库,有美国最大的导弹制造厂,制造大大小小的导弹。还有老牌的戴维斯一蒙森空军基地。基地里有一块著名的“飞机坟地”,二战以来两万架各式各样退役的飞机整齐的排在这里,供裁军机构空中拍照检验,也供人观看。这些飞机维修得很好,许多可以重上蓝天。你侄女就住在这块“飞机坟地”旁,这个社区里住的大部分是空军基地的家属。他们每天去基地和“坟场”上班。有天傍晚,你侄女开车让我和你嫂子去看飞机。几分钟便到了“坟场”,隔着稀疏的栏杆,里面排着望不到边的飞机,银光闪闪,剑气冲天。我们不懂,只觉得有气魄,很壮观。不禁目瞪口呆。一位白发军人站在飞机旁,对我们微笑。我忽然想,他是当年在朝鲜轰炸我们的美国大兵吗?就是那个在F-80的机舱里对着我弟弟投弹扫射的家伙吗?一团怒火从胸中升起,我怀着敌意向他望去,他却仍旧微笑着,那么和善……唉,我知道现在不少老革命的孙辈住在纽约、华盛顿、洛杉矶、旧金山,他们讲一口标准的美国话,成了博士、明星、友好使者、经济巨子;也有一些成了乐享其成者,住豪宅、开豪车、出入豪华酒店,一掷千金……世事难料啊。 六十年了,弟弟,我没有忘记你,时常想到你,你还记得我这个哥哥吗? 未央在朝鲜战场的防空洞里 未央和母亲盛桂琼 未央是抗美援朝文学的代表作家,是重要的爱国主义诗人,他深情眷恋着祖国和人民,在诗歌中,他抒写对祖国和人民的爱、记录心底的善,释放出火热的激情,闪耀着人性的光芒。 1950年冬天,年仅19岁的章开明和小两岁的弟弟章开晦跟随首批赴朝的志愿军战士跨过鸭绿江,踏上了异国他乡的土地。两年后从战场上回来,志愿军战士章开明写下了抒情诗《祖国,我回来了》,1953年在《人民日报》发表,署名“未央”。20世纪50年代,未央创作了《祖国,我回来了》《枪给我吧》《我们的武器》《驰过燃烧的村庄》《杨秀珍》等,这些诗歌带着诗人的亲历、体验和思考特征,构思简洁,语言朴素,具有鲜明的生活气息和激昂明快的情感,尤其是独白式的抒情风格和对典型瞬间的有效捕捉、刻画,直击人们的心灵。 《祖国,我回来了》是未央的代表作,诗人通过简短有力的诗句表达激动人心的场面和饱满的感情。“车过鸭绿江,好像飞一样。/祖国,我回来了,/祖国,我的亲娘!/我看见你正在/向你远离膝下的儿子招手。”这样的“典型瞬间”,通过“飞一样”驶过鸭绿江和祖国母亲的“招手”呈现出来,诗人保家卫国的万丈豪情涌上心头,诉诸笔端。然而,归国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视祖国如同“亲娘”,对朝鲜人民也亲如手足。“车过鸭绿江,/江东江西不一样,/不是两岸的/土地不一样肥沃秀丽,/不是两岸的/人民不一样勤劳善良。/我是说:/江东岸——/鲜血浴着弹片,/江西岸——/密密层层秫秸堆,/家家户户谷满仓。”一江两岸不一样的生活,诗人心底升腾起强烈的国际主义情感,这是千千万万志愿军战士共同的情感。 《枪给我吧》的灵感源自一次战斗胜利后,清理战场时看到的惨烈一幕。当时,未央刚刚得知弟弟牺牲的消息,诗人把所有的悲伤、缅怀和致敬提炼为瞬间的永恒,定格在了这一幕,让这一幕迸发出雕塑般的光芒。“松一松手,/同志,/松一松手,/把枪给我吧!……/红旗插上山顶啦,/阵地已经是我们的。/想起你和敌人搏斗的情景,/哪一个不说:/老张,你是英雄!/……”一声“英雄”,是对志愿军的礼赞,更是奋进的凯歌。诗人继续描写现场,镜头切换到周围的侵略者的军队。“看你的周围/侵略者的军队/被你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成了肉酱。”“肉酱”与“最后一颗手榴弹”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英雄的形象也顿时生动起来,仿佛激烈的战斗场景在想象的空间中重现了。“你的牙咬得这么紧,/你的眼睛还在睁着,/莫非为了你的母亲放心不下?/我要写信告诉她老人家,/请答应我做她的儿子。”镜头又回到战士身上,通过静止的画面扫描,诗人捕捉到了“咬得这么紧”的牙和“还在睁着”的眼睛,一句“请答应我做她的儿子”,迸发出诗人潜藏着的最为真挚、深沉的情感,带给读者撞击心灵的力量。 《我们的武器》赞颂了志愿军战士以简陋的武器战胜强敌的英勇精神。“‘步枪/加手榴弹、/加一把炒面、/再加一捧雪’/就是我们的武器。”我们的武器与敌人的坦克大炮,构成鲜明悬殊的对比。然而“敌人的坦克大炮/并没有战胜我们,/结果还不得不/坐着十轮大卡车逃跑”。我们的胜利不是武器,而是战士们的英勇不屈。诗人的情感节奏进一步加快,仿佛跟随战士一同乘胜追击,构成了对志愿军英勇奋战过程生动的刻画。 《驰过燃烧的村庄》记录了诗人在战场上奋勇救下一个全身着火的孩子的过程。孩子是战争最无辜的牺牲者,诗人依旧从“典型瞬间”进入诗歌,“那天,/我去送一道紧急的公文,/鞭着马,/驰过燃烧的村庄。/忽然,/一个被火烧着了的孩子,/向我滚来。”“燃烧的村庄”是战争的罪证。“被火烧着了的孩子”既是客观写实,又是情感的升华,是战争之火烧着了无辜的孩子。“滚”字与“鞭着马”构成了呼应,给诗人的愤怒和悲悯找到了依托,诗歌的生命力和感染力在此得到延伸。它们激励着战士奋勇拼搏,誓死保家卫国,它们是诗人未央深沉的悲悯。 20世纪60年代以后,未央走进工厂、矿山、乡村体验生活,他在《歌唱你,祖国十月》《井冈山颂》《洞庭湖之歌》《红军当年走过我们村庄》《公社大堤讴歌》等诗歌中,把颂歌献给了为理想倒下的战士、在恶浪中苦斗的勇士和胸怀大志的改革家,奏鸣出一曲音域宽广的祖国颂。 在这些作品中,诗人大量使用长句抒情,在层层铺垫、渲染和跌宕、深化的表达中,展现时代发展的巨幅画卷,托出祖国的崇高形象。“这里从前只有爬不尽的羊肠小道,/而今宽阔的公路像玉带绕着山冈。/这里从前点油灯只许用一根灯芯,/而今电灯像满天星斗落在城乡。/这里从前断壁残垣难遮风雨,/而今只见高楼大厦瓦屋砖房。”(《井冈山颂》)通过井冈山的变化,“从前”与“而今”的层层对比,歌颂祖国建设的巨大成绩。《洞庭湖之歌》诗人在洞庭湖上看到鱼米之乡蓬勃兴起的大生产,激情蓬勃,不由得放歌一曲,“啊,洞庭湖!/你这鱼米之乡。/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祖国辉煌的霞光……”《红军当年走过我们村庄》使用夸张的手法渲染情感,抒情色彩浓厚,“红军当年走过我们村庄,/电闪雷鸣震动四面八方,/满天乌云一时散尽,/彩霞万朵映照着朝阳。”《公社大堤讴歌》里,诗人直抒胸臆,“我爱公社的田连阡陌,/春天绿波荡漾,/秋天金光灿烂。/山坡上棉花像白云,/湖里漂着褚色的帆。”《公社大堤》记录下了社会主义建设的火热场景,“公社大堤筑在江边,/抗击着无休无止的波澜,/一百次进攻,一千次粉碎,/日日夜夜,屹立如山。”“在那雷动的搏斗声中,/架梁盖屋,织网造船,/柳林中传来深情的低语,/山窗里飘出欢乐的笑谈。/在那雷动的搏斗声中,/我们战斗,我们流汗,/八百里洞庭八百里险滩,/八百里红旗红满天。”诗人向祖国的建设者致敬,表达了对祖国的热爱和由衷的欢喜。 回到乡村以后,未央的创作也由书写抗美援朝转到书写乡村田地,观察乡村的变化,思考乡村的生活,开始从“田地”命运的变迁打量“人”的生活的改变。他在平凡而普通的生活中发现理想和崇高,从乡村的青春活力中感受到“祖国”心脏的跳动,写下了《湖边的生活》《姑娘在堤上眺望》《寄往森林的情书》等诗篇,讴歌祖国日新月异的伟大变化和获得自由爱情的幸福生活。《湖边的生活》是未央在被下放到农村的那段日子写下的,“我喜欢湖边的生活,/喜欢那刚从湖水里潮涌出来的洲土,/上面还留着枯黄的水草,/新鲜的贝壳,/松软的黑泥,/踩得出油。/向日葵高悬像报喜的铜锣,/棉花铺地如白银盖湖。/……/湖鸭在波涛上追飞,/鲤鱼跃水把你引逗。”一幅幅宁静的画面、一幕幕动感十足的表演,表达了诗人对时代大潮的歌颂,对理想生活的渴望和对祖国母亲的深情依恋。 改革开放以后,未央继续书写新时代的新气象,讴歌祖国人民幸福美满的生活,创作了《祖国》《还是这块田,还是这块地》《秋光》《公社大堤讴歌》《书记犁田》等诗歌,用细密的文字构筑起新时代的新气象,编织着人们的欢喜故事。“我喜欢踏着晨光和月色散步,/悄悄地,把我的祖国细看。”(《祖国》)在田埂上,诗人看到了焕发出的勃勃生机。“泥巴发出腐熟的香味,/禾苗像一片透亮的翡翠,/有经验得作田手心中有数:/亩产千斤是保守的估计。/……/还是这块田,还是这块地,/出落得容光焕发,身壮体肥。/是因为有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日夜把它抱在自己的怀里。”(《还是这块田,还是这块地》)“青葱的晚稻正在吐穗杨花,/紫黑的湘莲晒满了禾场,/密实的油茶果要把枝条压断,/成群的鸭子追逐着虾兵蟹将。/……/我们在一角湖边徘徊,/把个体户承包的水面欣赏,/一片荒湖变成了鱼莲宝库,/人均纯利四千!喜讯传到四方。”(《秋光》)这些诗歌勾勒出农村的新人新事,表现乡村生活的巨变,并把乡村生活上升到理想的高度。 未央认为无论是创作还是人的一生,都不可能十全十美。人生就像一首长诗,他在诗歌中完成了对生命的思考和感悟。“我想要/珍惜八十年代/每一分钟,/不要让/泡不完的蘑菇/把生命消磨。”“什么我都想要啊/我要一切/美好的东西,/就是不要一样/那禁锢人的枷锁!”(《希望之歌》)也许经历生死战场的未央,早就看淡了一切,在看淡一切之后却还能保持一颗感恩之心,又是极为不易。在散文《我记得那个早晨》里,未央写到:“笔是没有力量的,笔又是有力量的。我们手里既然只有笔,就要把这支笔奉献给祖国,奉献给人民。”从抗美援朝战场到新时代的社会发展,未央讴歌祖国,礼赞英雄,记录生活,诗歌与他如影相随,他将笔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未央(中) 夫人(左)管彬延(饮可外孙女)2014年摄于常德诗墙未央诗作《枪给我吧》前
未央:将笔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
贺秋菊
2021年4月摄于长沙医院

